风太大了ღ✿。没见过大海的ღ✿，不知这是怒潮声ღ✿。没见过火车头喷浓烟的ღ✿，不知这是硬铁声ღ✿。没见过鞭刑的ღ✿，不知这是撕裂声ღ✿。没见过狼群的ღ✿，不知这是哮月声ღ✿。

　　村里老叟只好从妖魔鬼怪那里找说法ღ✿。他们说ღ✿，这风是鬼打架时带起的ღ✿，要用吐口水ღ✿、解小便禳解ღ✿，鬼才不敢近身ღ✿。

　　见过世面后ღ✿，麒麟知道此乃狭管效应所致ღ✿。大风翻山体北下ღ✿，气流的横截面积骤然减小ღ✿，一下子挤入坳口ღ✿，就像进到了天然风箱ღ✿，迅速形成强风ღ✿，飕飕带刀ღ✿。

　　只是任他麒麟见过甚世面ღ✿，在外面如何风光ღ✿，回到村里ღ✿，说话都不算数的ღ✿。前日还在省城得了什么纪录片大奖ღ✿，字正腔圆地发表获奖感言ღ✿，今日回村ღ✿，就得老老实实走路ღ✿，用乡音给七大姑八大姨请安ღ✿，否则ღ✿，一朝不留情面ღ✿，她们就能将他打回原形ღ✿。

　　铁匠已经原谅儿子了ღ✿，七大姑八大姨仍觉不妥ღ✿。一场又一场大风把她们吹皱ღ✿，变老ღ✿，可麒麟一出现ღ✿，她们的眼神又有些许活泛ღ✿。

　　这些三十年前的老话儿ღ✿，她们一说就是三十年ღ✿。三十年的时间ღ✿，村庄风干了ღ✿，铁匠铺的炉火也熄灭了ღ✿，年轻人都进城了ღ✿，环城公路也绕过去两回了ღ✿，她们的男人要么谵妄ღ✿，要么半瘫ღ✿，要么升天ღ✿，但她们还是这么说ღ✿。

　　若再添些新话题ღ✿，无非好好的裤子非要剪破几个洞眼ღ✿，好好的胳膊肘子非要烙上花纹ღ✿，好好的头发非要弄成鸟窝ღ✿，好好的皮靴非要铆满钉子……到最后ღ✿，还是那句ღ✿，好好的铁匠手艺ღ✿，到麒麟这里却传不下去了ღ✿。

　　也难怪ღ✿，家里的铁物皆出自铁匠之手ღ✿，铁匠家的动静早已成为她们日子的一部分ღ✿，甚至是活着的一部分ღ✿。她们细数起来ღ✿，灶上的铁锅ღ✿，茶几上的茶壶ღ✿，小至剪刀ღ✿、菜刀ღ✿、镰刀ღ✿，半大至砍刀ღ✿、铲刀ღ✿、斧头ღ✿，还有钁与锄ღ✿，窗棂和栅栏ღ✿。

　　铁匠世家打铁ღ✿，第一代ღ✿，可追溯至19世纪末ღ✿。第二代ღ✿，鼎盛时已有三四座打铁炉ღ✿，学徒者众ღ✿。第三代ღ✿，也就是铁匠的爷ღ✿，技艺更加精湛ღ✿，据说曾为山里的抗日武工队做过匣子枪ღ✿。

　　第二代ღ✿，有个大概略ღ✿。铁匠的爷的爷ღ✿，也就是祖父ღ✿，麒麟的曾祖父ღ✿，大字不识多少ღ✿，却能背诵《道德经》ღ✿。

　　那时候ღ✿，山上还有座道观ღ✿，在大风疏漏的边角ღ✿，山之偏僻ღ✿，浓密的松树底下ღ✿，青瓦可见颓败ღ✿，檩子和椽子可见虫蛀ღ✿。虽说香火不旺ღ✿，但道家天尊ღ✿，该供奉的都供奉着ღ✿。初一十五ღ✿，还是有人去抽抽签ღ✿，拜拜太岁ღ✿。道士只剩一人ღ✿，《道德经》不离身ღ✿，度己度人度天地ღ✿。

　　铁匠的祖父和道士常常走动ღ✿。农历二月十五ღ✿，道士必定出现在铁匠铺ღ✿，与家中男丁一起吃面ღ✿，为老君暖寿ღ✿，持续了好些年ღ✿。

　　民间历来有信ღ✿，铁匠祖师乃春秋老君ღ✿，铁匠铺的炉火传自老君的炼丹炉ღ✿。道家教祖亦同ღ✿，如此说来ღ✿，铁匠和道士互为师兄弟ღ✿，果然是投契的ღ✿。

　　道士老到一定程度ღ✿，就没再老下去ღ✿，鼻息微弱地活着ღ✿，人们说他是在等铁匠的祖父ღ✿，等他的鼻息微弱时刻ღ✿。终于ღ✿，二人同时离世ღ✿，大风随后而至ღ✿，带走了道观的大部分ღ✿。村人连连称奇ღ✿，有几个甚至惊到下颌脱臼ღ✿。

　　铁匠铺传到了铁匠父亲ღ✿。这是个生猛的人物ღ✿，身材高大ღ✿。笑起来如同他的风箱ღ✿，声震屋瓦ღ✿。铁匠始终记得ღ✿，爷总是光胴胴ღ✿，铁砧边火星儿乱飞ღ✿，爷宁愿用肉皮去挡ღ✿，也不愿烧坏了衣裳ღ✿。长年累月ღ✿，他披挂的汗水ღ✿，经了炉火炙烤ღ✿，皮质一层层加厚ღ✿，油津津发亮ღ✿，就像擦拭过的铜塑ღ✿。

　　爷的强项是打刀ღ✿，人称“刀王”ღ✿，远近闻名ღ✿。那些由他精心打制的刀具ღ✿，要么切金断玉ღ✿，要么削铁如泥——这些具有神话气质的好话ღ✿，爷听了ღ✿，不以为然ღ✿，他对自己最满意的是打蹄形铁ღ✿，如马掌ღ✿、驴掌之类ღ✿。铁掌看似简单ღ✿，做起来却很难ღ✿。农具在尺寸上略有出入ღ✿，无关紧要ღ✿，马掌则须与马蹄相配ღ✿，稍有差池ღ✿，就不能用ღ✿。

　　从“刀王”变“枪王”ღ✿，是在抗日时ღ✿。山里偏僻处ღ✿，大风绕行ღ✿，有武工队驻扎ღ✿。不知哪个月黑风高夜ღ✿，队副到了铁匠铺ღ✿，做完思想工作ღ✿，铁匠的爷拖家带口就进了山ღ✿，专门为武工队修枪造枪打制土炮ღ✿，两年后才下山ღ✿。

　　别处山头有帮土匪ღ✿，也需要枪ღ✿。他们直接来硬的ღ✿，将铁匠铺围住ღ✿，胁迫之ღ✿。爷是暴脾气ღ✿，吃软不吃硬ღ✿，放话有技不事二主ღ✿。土匪恼羞成怒ღ✿，烧掉三间老房ღ✿。爷带领一众徒弟ღ✿，以铁匠铺为据点ღ✿，朝土匪开枪射击ღ✿，尽量不打人ღ✿，吓唬为目的ღ✿，没想到土匪跑得比兔子还快ღ✿。爷得意地说ღ✿，自家造的枪ღ✿，好使啊ღ✿！

　　铁匠也造土枪ღ✿，用来打野味ღ✿，丰赡餐桌ღ✿。有一次ღ✿，铁匠在家修枪ღ✿，不小心走火ღ✿，碎掉两扇窗ღ✿，铁匠女人盛怒之下ღ✿，将土枪放在门槛儿上ღ✿，两脚踹断了事ღ✿。90年代ღ✿，相关部门开始全面禁止各种民间枪械ღ✿。铁匠遵纪守法ღ✿，没再造枪ღ✿。有人偷偷地出高价ღ✿，且价越出越高ღ✿，铁匠一概回绝ღ✿，不但回绝ღ✿，还要严肃规劝之ღ✿。

　　八百诸侯会孟津ღ✿，所用兵器ღ✿，皆出自铁匠之手ღ✿。关羽的青龙偃月刀ღ✿，刘备的双股剑ღ✿，张飞的丈八蛇矛ღ✿，亦出自铁匠之手ღ✿。打铁的永远有饭吃ღ✿，且是好饭——爷的意思就是ღ✿，只要土地不老ღ✿，炊烟不灭ღ✿，铁匠铺就会永远存在ღ✿。

　　打铁先要身板硬ღ✿。每至洪炉生火ღ✿，温度骤升ღ✿。拉一阵风箱ღ✿，汗水满头ღ✿。抡几番铁锤ღ✿，浑身汗流如注ღ✿。任铁匠铺里的哪一样ღ✿，都需超人的力量与气度ღ✿。铁匠就这么硬邦邦地长大了ღ✿，呼啦啦地炼成了ღ✿。

　　铁件在炉膛中烧红ღ✿，用火钳取出ღ✿，移到大铁砧子上ღ✿，爷掌主锤ღ✿，铁匠握大锤锻打ღ✿。爷经验丰富ღ✿，右手小锤ღ✿，左手铁钳ღ✿，整个过程凭目测不断翻动铁料ღ✿，方ღ✿、圆ღ✿、长ღ✿、扁ღ✿、尖ღ✿，什么形状都难不倒爷ღ✿。

　　打造一件器具ღ✿，大小不论ღ✿，单说选料ღ✿、切铁ღ✿、取样ღ✿、开板ღ✿、烧火ღ✿、锤打ღ✿、成型ღ✿、淬火ღ✿，十来道工序ღ✿，每步都有讲究ღ✿。其中ღ✿，淬火是最关键的ღ✿。当铁件加热到一定温度ღ✿，需用水ღ✿、油或空气使其急速冷却ღ✿，完成表面硬化ღ✿。爷自有祖传诀窍ღ✿。他知道ღ✿，温度过高ღ✿，刀刃遇硬会崩ღ✿，反之则钝ღ✿。淬火的水也只用村里老井的ღ✿，其他的水ღ✿，爷一概不用ღ✿。

　　铁匠没有同龄人的外出打工经历ღ✿，他一直守在铁匠铺里ღ✿。爷的讲究ღ✿，就是后来铁匠的讲究——从除夕到正月初五ღ✿，每天要在炉内烧三次香ღ✿。初五开炉ღ✿，爷会打两颗钉子ღ✿，俗称“元宝钉”ღ✿。若正巧有修船人来买ღ✿，爷最高兴ღ✿，开炉就见元宝钱ღ✿，只象征性地收下ღ✿，接着就是酒菜招待ღ✿。

　　先要学会做人ღ✿，才能以心换心ღ✿，否则世上就没了真传ღ✿。爷说ღ✿。爷背不下《道德经》ღ✿，爷的爷背下的那些ღ✿，成了基因的一部分ღ✿，爷用大白话讲道理ღ✿，讲的还是那些“道”ღ✿。

　　爷后来又挣下三间灰瓦大房ღ✿，说是给铁匠娶媳妇ღ✿。村里河道拓宽ღ✿，房子临水不远必发bifaღ✿，锤声叮当ღ✿，沿水面走出好远好远ღ✿，直走入了少女心房ღ✿。那时候ღ✿，七大姑八大姨正值少女ღ✿，暗恋铁匠的不少ღ✿，每天锤声一起ღ✿，她们就小鹿乱撞ღ✿，羞羞地想ღ✿，真是个有气力的铁匠啊ღ✿。

　　铁匠原本不想让三代单传的儿子再遭罪了ღ✿。至不济ღ✿，铁匠不想让儿子变黑ღ✿。他自己黑ღ✿，他爷黑ღ✿，他爷的爷黑——都一一罢了ღ✿，儿子得白皙ღ✿，读书人都白皙ღ✿，且要穿白衬衣白袜子ღ✿，还有白球鞋ღ✿。

　　铁匠铺是黑的ღ✿，烟熏火烤ღ✿，灰尘弥漫ღ✿。铁块和块煤是黑的ღ✿，这是自然物质的属性ღ✿。铁锤铁夹铁砧是黑的ღ✿，这是铁的异化ღ✿。连水都是黑的ღ✿，这是多次淬火的必然ღ✿。一切都是黑的ღ✿。黑等于苦ღ✿。打铁之苦ღ✿，和开山ღ✿、摇大橹ღ✿，都是一样的ღ✿。

　　铁匠有儿子的时候ღ✿，已近中年ღ✿，两个闺女都要出嫁了ღ✿。中年得子ღ✿，一时间ღ✿，铁匠志得意满ღ✿。铁匠女人不下奶水ღ✿，七大姑八大姨ღ✿，谁有就吃谁的ღ✿，她们乐得喂ღ✿，边喂边念叨ღ✿，瞧瞧ღ✿，有劲儿得很ღ✿，日后逃不掉的打铁好手ღ✿，直把麒麟喂得比自己孩子还胖ღ✿。铁匠无以回报ღ✿，就挨家挨户给她们打铁件ღ✿，打得又细腻又得心ღ✿，握在手上ღ✿，就像手的一部分ღ✿。

　　七大姑八大姨的话ღ✿，铁匠女人不爱听ღ✿。回家告诉铁匠ღ✿，铁匠也不爱听ღ✿。夫妻二人早就商量好了ღ✿，儿子日后要去读书的ღ✿。

　　麒麟终究没有读书ღ✿。过了17岁ღ✿，说什么也不肯进校门了ღ✿。铁匠摇摇头ღ✿，不是读书的料儿ღ✿，那就打铁吧ღ✿。结果怎样ღ✿，不肯读书更不肯打铁ღ✿，麒麟非要去跳舞ღ✿。

　　铁匠蒙了ღ✿。跳舞算什么正经营生？跳舞根本就是不务正业ღ✿，农闲时的杂耍ღ✿。要么上学ღ✿，要么学祖传手艺ღ✿，不然以后吃不饱饭ღ✿，娶不上媳妇ღ✿，事儿就大了ღ✿。

　　疯子才跳舞ღ✿。村子里有个疯子ღ✿，在村口跳ღ✿，在大风里跳ღ✿，陀螺一样转圈ღ✿。有一次ღ✿，他被风吹到半空ღ✿，落地时却稳稳当当ღ✿，村里人看见了ღ✿，说邪门ღ✿。疯子就骂ღ✿，奶奶我会飞ღ✿。

　　还有村会计的女人也擅跳舞ღ✿，腰肢软和ღ✿，脸颊绯红ღ✿，瀑布般长发盖住了一座肥臀ღ✿。结果怎么样ღ✿，茂腔剧团来演出的时候ღ✿，她跟着小生跑了ღ✿。

　　那个时候ღ✿，渔村比山村富有ღ✿，渔家女不外嫁ღ✿，招婿入赘ღ✿，进劳力ღ✿。铁匠娶走的渔家女还是个织网能手ღ✿，让娘家人恼了好些年ღ✿。

　　没办法ღ✿，铁匠的炉火烧到了渔村ღ✿。头两次ღ✿，铁匠是跟爷一起去的ღ✿。赶在秋汛前ღ✿，寻个宽敞地方支棚搭灶ღ✿。无须吆喝ღ✿，只管把风箱拉得山响ღ✿，把铁锤砸得当当ღ✿，渔家听到了ღ✿，就会翻出旧家把什ღ✿，渔具和农具ღ✿，一边往这里赶ღ✿，一边念叨ღ✿：又该出海啦ღ✿。

　　几年后海霞树小说网ღ✿，铁匠成了ღ✿，铁打的腰板ღ✿，沉静的面庞ღ✿，一件挡火星的前披已经烧得孔洞密布ღ✿。拉风箱的活儿自然是小徒弟做ღ✿，打铁的差事属于大徒弟ღ✿。他们的无措ღ✿，更衬出铁匠的优雅从容ღ✿。

　　铁匠连续熬夜ღ✿。渔家女来取剪刀的时候ღ✿，四把剪刀由小到大排列着ღ✿，磨工细ღ✿，刃锋利ღ✿，张合自如必发bifaღ✿，把环上缠了红线绳ღ✿，细细密密ღ✿，软软茸茸ღ✿。渔家女谢过ღ✿，脸泛羞涩ღ✿。开海的日子转眼到了ღ✿，铁匠离开之前ღ✿，她做好新鞋送来ღ✿，借口剪刀已试过ღ✿，特来知会ღ✿，适手得很ღ✿。

　　翌年ღ✿，铁匠娶回渔家女ღ✿，山村少女们在暗夜里伤心ღ✿，天一亮ღ✿，纷纷地嚷着要嫁人ღ✿。等到铁匠做了爷ღ✿，她们都做了七大姑八大姨ღ✿，时间带着盐和鞭子ღ✿，腌渍ღ✿，抽挞ღ✿，他和她们只能失去水分ღ✿，生出皱褶ღ✿，乌发在风中隐隐白去ღ✿。

　　铁匠女人爱听戏ღ✿，铁匠宠着ღ✿，由她丢下手上活计ღ✿，家里的ღ✿，田里的ღ✿，只要她高兴ღ✿。在娱乐生活极度匮乏的年代ღ✿，剧团来了ღ✿，就过年一般热闹ღ✿。

　　剧团逐个村子演ღ✿，铁匠女人逐个村子跟ღ✿。看多了ღ✿，从《借年》《张郎休妻》《寻儿记》到《恩仇记》《西京》ღ✿，都能哼唱些个ღ✿。

　　七八岁ღ✿，放了暑假ღ✿，麒麟也开始逐个村子跟ღ✿。下雨天ღ✿，头顶芋头叶子傻等开戏ღ✿。和玩伴一起攀窗台ღ✿，看演员化妆ღ✿，摔折了胳膊ღ✿。还有ღ✿，跑到舞台上捣蛋被抓……诸如此类ღ✿，铁匠都没舍得打ღ✿。再说ღ✿，还有铁匠女人紧紧地护着ღ✿。

　　10岁那年ღ✿，除夕守岁ღ✿，麒麟不知怎的竟扮了起来ღ✿。枕巾系出的水袖ღ✿，柳条插出的雉鸡翎子ღ✿，在铁匠女人口奏的锣鼓家什声里ღ✿，门帘一掀ღ✿，粉墨登场ღ✿。仿女腔ღ✿，他咿咿呀呀ღ✿。仿男腔ღ✿，他呜里哇啦ღ✿。任是荒腔走板ღ✿，铁匠女人也不嫌弃ღ✿。铁匠则满脸惊诧ღ✿，不知该支持ღ✿，还是该遏制ღ✿。

　　升入初中ღ✿，麒麟真爱上了戏ღ✿。舞台上的才子佳人ღ✿，一颦一笑一招一式ღ✿，他都觉得勾魂儿ღ✿，就心里发芽ღ✿，想学想唱ღ✿，也不管嗓子ღ✿、身段ღ✿、模样ღ✿、架框是否适合唱戏ღ✿。等到铁匠警觉儿子有从艺苗头ღ✿，欲辍学学戏时ღ✿，再想冷水浇灭ღ✿，已经来不及了ღ✿。

　　暑假ღ✿，麒麟偷了钱ღ✿，去县剧团投考ღ✿，过了复试ღ✿，三试败下阵ღ✿。考官说ღ✿，人来疯的范儿是有ღ✿，基本功缺ღ✿，唱戏的先天条件也不够海霞树小说网ღ✿。

　　这是麒麟第一次尝到伤心滋味ღ✿。伤心了ღ✿，更爱了ღ✿，便是真爱ღ✿。他更加迷恋舞台ღ✿，不能唱戏ღ✿，跳舞也行ღ✿，只要能在亦真亦幻的布景里活着ღ✿，他这样想ღ✿。

　　20世纪80年代末期ღ✿，县里艺术人才紧缺ღ✿，麒麟外形优越ღ✿，肢体语言有张力ღ✿，人来疯嘛ღ✿，上了台ღ✿，他就能飞ღ✿，这么着ღ✿，竟就真的跳舞去了ღ✿。

　　那年农历三月十五ღ✿，铁匠大早生火ღ✿，村民预定的铁件ღ✿，三齿钁ღ✿、四齿钁和板锄ღ✿，当日要交工ღ✿。站在铁匠铺的暗黑色系里ღ✿，铁匠忽然看见儿子拎着包ღ✿，像一颗露珠ღ✿，沿着村道ღ✿，快速消失在晨雾中ღ✿。

　　县里的现代舞团ღ✿，声ღ✿、光ღ✿、电ღ✿，如打铁炉里的火花一般ღ✿，迸射着ღ✿，飞溅着ღ✿。那个年代ღ✿，对于舞台的理解ღ✿，大约就是这样一种热烈ღ✿。

　　只要一登台ღ✿，麒麟就能疯起来ღ✿。霹雳舞ღ✿、迪斯科ღ✿、民族舞ღ✿、快步舞ღ✿，种种叠加ღ✿，麒麟在舞台上挟带着大风ღ✿，时而起飞ღ✿，时而坠落ღ✿，很有些无师自通的意味ღ✿。

　　团长为此兴奋ღ✿，他忽然发现了未来的台柱子ღ✿。麒麟身高一米八ღ✿，悬胆鼻ღ✿，小山眉ღ✿，皮肤白皙ღ✿，头发自然卷曲ღ✿，另有两条大长腿ღ✿，摆起胯来荷尔蒙爆表ღ✿，很快被培养成唱跳演员ღ✿，《飞行船》《路灯下的小姑娘》《恼人的秋风》《热情的沙漠》ღ✿，都是专属曲目ღ✿。唱戏需有十年苦功ღ✿，而流行歌曲和现代舞ღ✿，花活儿晃眼ღ✿，亦彰显个性ღ✿，范式上更自由ღ✿。团长许诺ღ✿，好好跳ღ✿，日后有机会送你去北舞进修ღ✿。

　　麒麟的基因里有大风ღ✿，有铁水ღ✿，有火花儿ღ✿，有乡间戏ღ✿，加之他的模仿力极强ღ✿，控场能力出色ღ✿，三年后ღ✿，真的成了台柱子ღ✿。团长容他即兴ღ✿，让这小子去疯ღ✿，团长很满意自己的眼光和果决ღ✿。麒麟也没让团长失望ღ✿。声ღ✿、光ღ✿、电一炸ღ✿，容不得思考ღ✿，只凭借直觉和本能ღ✿，麒麟制造了无数个“当时当刻”ღ✿。

　　先在市里获奖ღ✿，又在省里出头ღ✿，记者来采访ღ✿，麒麟说ღ✿，在舞台上ღ✿，他被某种力量驱使着ღ✿，好不尽兴ღ✿。记者便懂了ღ✿，写出来的稿子有这样几句ღ✿：不是设计过的ღ✿，不是预想过的ღ✿，而是浪潮至此ღ✿，轰鸣至此ღ✿，至此的当口ღ✿，他的个人意志集中释放ღ✿，生命力必须沸腾ღ✿。

　　那几年ღ✿，麒麟不回家ღ✿，越逢年过节越忙ღ✿，走穴下乡ღ✿，路过村子ღ✿，他去扎一头ღ✿，大姐刚刚生下双胞胎ღ✿，铁匠已经做了姥爷ღ✿，铁匠铺收过新徒弟必发bifaღ✿，一切都好端端的——只是ღ✿，一见他留着过肩长发ღ✿，穿着尖领花衬衫ღ✿，铁匠就不免拉下脸来ღ✿。

　　麒麟犟ღ✿，说ღ✿，先立业ღ✿，后成家ღ✿。麒麟是想跳出个样子给铁匠看看ღ✿，当然也包括七大姑八大姨ღ✿。谁说跳舞不正经ღ✿，我这是搞艺术ღ✿！

　　想要跳出样子ღ✿，就得往高处走ღ✿，去城里的歌舞团ღ✿。团长听说后ღ✿，急得嘴角起燎泡ღ✿，封个业务团长ღ✿，想把他留住ღ✿。也确实留了几年ღ✿，麒麟原创不少保留节目ღ✿，培养了梯队ღ✿，其中就有女台柱子凤凰ღ✿。

　　凤凰是作为新人考进来的ღ✿。主考官麒麟ღ✿，坐在那里ღ✿，托着雕刻般的下颌ღ✿，眼神里似有大风ღ✿，一副艺术工作者派头ღ✿，把凤凰镇住了ღ✿。

　　最初的凤凰ღ✿，能唱会跳不怯场ღ✿，还能报幕ღ✿，天鹅颈ღ✿，巴掌脸儿ღ✿，束一个马尾ღ✿，在蝴蝶骨上荡ღ✿，脸颊飞着胭脂云ღ✿，肤色白到像裹了张糯米皮ღ✿。

　　凤凰祖上演皮影ღ✿，分寸光华ღ✿，醉入影戏ღ✿，从小耳濡目染ღ✿，都是那些解说和唱腔ღ✿。可她生得太俊ღ✿，祖母说ღ✿，去ღ✿，去把皮影演的ღ✿，带到台上人前ღ✿，藏在后面ღ✿，可惜了老天爷赏你的好模子ღ✿。

　　凤凰来了ღ✿，与麒麟搭档ღ✿，对唱ღ✿，对舞ღ✿。起初都是麒麟帮衬凤凰ღ✿，不出二年ღ✿，彼此就有了默契ღ✿，成为团里的金童玉女组合ღ✿，天造地设的一双ღ✿。

　　凤凰崇拜麒麟ღ✿。排练时ღ✿，她听见他说ღ✿，太墨守成规的演员ღ✿，跳不好现代舞ღ✿。她还听见他说ღ✿，不要跳得和我一模一样ღ✿，要跳出你自己ღ✿。

　　麒麟编舞ღ✿，很少预先设计动作ღ✿，而是给出一套规则和概念ღ✿，演员们理解之后ღ✿，自在由心ღ✿，沿着想象出发ღ✿，形成肢体语言ღ✿。这种不确定模式ღ✿，让排练颇具挑战ღ✿，但最终的舞台呈现必发bifaღ✿，会有意外之喜ღ✿。

　　少女的爱ღ✿，势必带着崇拜ღ✿。麒麟乃县城名人ღ✿，县委某领导小姨子ღ✿、县教委主任女儿ღ✿、县文化馆财务ღ✿，皆对他有意ღ✿。这些是明处的ღ✿。暗恋有多少ღ✿，就不得而知了ღ✿。

　　麒麟到底只疼爱凤凰ღ✿。在舞台上ღ✿，他们的身体吻过空气ღ✿，也吻过彼此ღ✿，将每一个阻力击碎ღ✿、打破ღ✿。观众在底下啸叫ღ✿，口哨声又长又尖厉ღ✿。

　　七大姑八大姨不这么看ღ✿，说像个玻璃人儿ღ✿，一摔就碎ღ✿，瞧那胳膊腿儿ღ✿，细嫩的ღ✿，家务活儿干不好ღ✿，男娃也生不了ღ✿。

　　婚后三年才有孩子ღ✿。二人原本计划跳进市歌舞团的ღ✿。尽管他们已经跳进了县文化馆ღ✿，享受国家干部待遇了ღ✿，但麒麟想要更大更炫的舞台ღ✿，非拽着凤凰一起辞职ღ✿，去市里当合同制演员ღ✿。

　　麒麟说ღ✿，你先待在原地吧ღ✿，我去闯闯看ღ✿。凤凰反问ღ✿，我一个人带孩子？要不孩子上了幼儿园ღ✿，再一起出去吧ღ✿。

　　凤凰觉得麒麟自私ღ✿。麒麟也不高兴ღ✿，怪凤凰不支持自己的梦想ღ✿。铁匠更生气ღ✿，原以为麒麟成家立业ღ✿，就安妥了ღ✿，怎么这次要老婆孩子一起丢下ღ✿！

　　在市歌舞团ღ✿，麒麟只能伴舞ღ✿。独舞没有他的分儿ღ✿。那里的演员都是学院派ღ✿，师出有门ღ✿，不像他ღ✿，野生派ღ✿，如山风里的牛筋草ღ✿，结实ღ✿，也低微ღ✿。

　　凤凰难产ღ✿，他没回去ღ✿。出月子才见人影ღ✿，说是歌舞团即将到东南亚巡演ღ✿，集训选拔ღ✿，他不能错过ღ✿。凤凰生了女儿ღ✿，麒麟自己先挂不住ღ✿，看来是没法堵住七大姑八大姨的嘴了ღ✿。

　　凤凰不解ღ✿，我痛得死去活来ღ✿，你不怕ღ✿，她们的闲话倒怕成这样ღ✿，你到底跟谁过日子ღ✿。其实ღ✿，麒麟只是觉得没能在铁匠面前扳回一局ღ✿。他知道铁匠想要孙子ღ✿。

　　市歌舞团的处境ღ✿，让麒麟通体不快ღ✿。准确地说ღ✿，是非常压抑ღ✿。他受到了学院派的排挤ღ✿。还有一种可能ღ✿，少了凤凰这个搭子ღ✿，角色感不强ღ✿，没甚特色ღ✿。女儿周岁ღ✿，他回来ღ✿，想说服凤凰辞职ღ✿，一起进城ღ✿，两地分居的问题也解决了ღ✿，不好吗？

　　凤凰的意思是ღ✿，宁做鸡头不做凤尾ღ✿，县里待着ღ✿，熟门熟路ღ✿，让人很放松ღ✿，进了城ღ✿，没文凭ღ✿，没路数ღ✿，净遭罪ღ✿，不去ღ✿！再说ღ✿，孩子这么小ღ✿，能狠心丢下？

　　凤凰有了自己的思想ღ✿，再也不是那个被他在舞台上拎着转圈儿的小姑娘ღ✿。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大风吹散了ღ✿。愣过几分钟ღ✿，随后变脸ღ✿，他讨厌凤凰俗气ღ✿，心无大志ღ✿。

　　他打算决绝到底ღ✿。那就是去北京进修舞台编导ღ✿，回来赢了那些排挤他的学院派ღ✿。学费自然不菲ღ✿，需搭上过去几年的积蓄ღ✿。凤凰说ღ✿，有一半是她的ღ✿。再说ღ✿，养孩子需要钱ღ✿！

　　他们吵至半夜ღ✿。天一亮ღ✿，他就走了ღ✿。铁匠若看到这幕ღ✿，必会想起十年前ღ✿，麒麟拎着包ღ✿，像一颗露珠ღ✿，沿着村道ღ✿，快速消失在晨雾中ღ✿。

　　当年ღ✿，铁匠自是心情复杂ღ✿，不舍ღ✿，担心ღ✿，无奈ღ✿。而这回ღ✿，铁匠只有浑然发怒的分儿——跳舞跳到现在ღ✿，铁饭碗没了ღ✿，家也不要了ღ✿，真是穷折腾啊ღ✿！莫非真像七大姑八大姨说的那样ღ✿，跳魔怔了ღ✿。

　　凤凰把孩子送给铁匠ღ✿，说自己要上班挣钱ღ✿，没时间照看ღ✿。铁匠知道ღ✿，凤凰在赌气ღ✿。铁匠女人看着孩子那眉眼ღ✿，活脱脱的麒麟小时候ღ✿，一把抱了过来ღ✿，打算替儿子承担ღ✿。

　　凤凰带着堪堪的韵致ღ✿，身形还是少女般ღ✿，神情里却有了况味ღ✿。以前是俊ღ✿，属物理层面ღ✿。现在是美ღ✿，起了化学变化ღ✿。团长没再给她安排搭档ღ✿，因为她独自一人也能撑起场子了ღ✿。她边拜师边习练ღ✿，独唱ღ✿，也独舞ღ✿。恰逢城市民谣兴起ღ✿，她唱《弯弯的月亮》《野百合也有春天》《追梦人》ღ✿。

　　麒麟离家后ღ✿，未寄回一分钱ღ✿，铁匠养着孙女ღ✿，凤凰养着自己ღ✿。一家人偶尔坐下来吃饭ღ✿，没有人愿意提起麒麟ღ✿。铁匠觉得脸上无光ღ✿，凤凰觉得心里委屈ღ✿，提他做甚ღ✿。

　　铁匠女人跟麒麟的大姐夫说ღ✿，去北京一趟ღ✿，看看他吧ღ✿。大姐夫去了ღ✿，留下一千块钱ღ✿，回来告知ღ✿，麒麟住在地下室ღ✿，地面水唧唧ღ✿，墙上全是霉斑ღ✿。铁匠女人偷偷地哭ღ✿。铁匠更恼ღ✿，骂麒麟ღ✿，眼睛长在头顶ღ✿，不知天高地厚ღ✿，受罪还在后头ღ✿！

　　萨克斯手瘦高瘦高ღ✿，头发自然卷曲ღ✿，舞台感到位ღ✿，也算县里的出挑人ღ✿。凤凰翻翻白眼ღ✿，知不知道ღ✿，我现在最讨厌搞艺术的ღ✿。

　　但是ღ✿，副县长惹不起ღ✿。馆长说ღ✿，副县长今晚请客ღ✿，凤凰你得多敬几杯ღ✿，就算为了明年的项目经费ღ✿，不ღ✿，为了我文化馆的光明前景ღ✿。

　　第一次ღ✿，凤凰推托自己生病ღ✿。第二次ღ✿，凤凰推托女儿生病ღ✿。事不过三ღ✿。第三次ღ✿，不去也得去——没想到ღ✿，副县长的耐心这样好ღ✿。

　　副县长说凤凰每日练功开嗓的ღ✿，要爱惜ღ✿，以水代酒吧ღ✿。副县长国字脸ღ✿，高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ღ✿，衬衫雪白ღ✿，扎在裤腰里ღ✿，干练且稳妥ღ✿，长她15岁ღ✿。

　　馆长抓住机会诉苦ღ✿，歌舞团想转型搞舞台剧ღ✿，苦无好编剧好导演ღ✿。副县长说ღ✿，外来的和尚会念经ღ✿，你们可以去请高手ღ✿。经费不够啊ღ✿！馆长继续诉苦ღ✿。副县长说ღ✿，可申请专项ღ✿。有了好作品ღ✿，才能去冲击奖项ღ✿，这是我县共同的荣誉ღ✿。

　　城市并无大风ღ✿，他是被世道吹乱的ღ✿。除了世道ღ✿，还有时间ღ✿。曾经的金童亦不会被放过ღ✿。眼袋和法令纹ღ✿，乌发里的银缕ღ✿，该出现的ღ✿，都轻轻地出现了ღ✿。

　　麒麟已经戴上了绿帽子ღ✿。凤凰哭着解释ღ✿，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ღ✿。麒麟只管妖风附体ღ✿，嘶吼ღ✿、摔打ღ✿，家里一片狼藉ღ✿。麒麟又堵住副县长ღ✿，将其暴揍了一顿ღ✿。副县长的解释与凤凰相同ღ✿，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ღ✿，由此更加激怒了麒麟ღ✿，直被打到鼻骨骨裂ღ✿。

　　铁匠说ღ✿，一去两年多ღ✿，凤凰的苦ღ✿，你可曾想过？过日子ღ✿，谁家不是相互帮衬着？就像打铁ღ✿，大锤小锤ღ✿，一下紧跟一下ღ✿，才能把方的打成圆的ღ✿，把糙的打成巧的……你倒好ღ✿，只顾着自己ღ✿！

　　这年麒麟33岁ღ✿，造化总是弄人ღ✿，他感觉忽然回到了原地ღ✿。从17岁开始ღ✿，他跳来跳去ღ✿，村ღ✿，镇ღ✿，县ღ✿，城ღ✿，京城ღ✿，皆一意孤行ღ✿，跳得把舞台之外的人间都忘了ღ✿，甚至一旦从舞台还原到现实生活中ღ✿，他常常弄巧成拙ღ✿，将事情搞砸ღ✿。

　　按照七大姑八大姨的意思ღ✿，麒麟回村ღ✿，安分地照顾双亲ღ✿，再去外面揽些铁艺订单ღ✿，眼下不是时兴营销吗？他不会打铁ღ✿，至少可以卖铁制品ღ✿。铁匠一天比一天老ღ✿，还在接受新事物哩ღ✿，学会了电焊和砂轮打磨ღ✿。他年纪轻轻的ღ✿，怎么就不能学着卖铁制品？

　　甚至ღ✿，她们说ღ✿，在麒麟离家的十几年ღ✿，铁匠还修理过机器ღ✿。“修理”一词ღ✿，村里土话叫作“扎古”ღ✿。七大姑八大姨的发音很夸张ღ✿，她们故意松弛了嘴巴ღ✿，撸直了舌头ღ✿，将“扎”念成“ ”ღ✿。

　　但他不想惹麻烦ღ✿，耐着性子ღ✿，装装样儿ღ✿，听她们土话翻滚——任是谁家的拖拉机ღ✿、柴油机ღ✿、缝纫机ღ✿、挂钟坏了ღ✿，铁匠都答应ღ✿。到底是脑子有空啊ღ✿。她们感慨ღ✿。

　　听到这里ღ✿，味道已变ღ✿，麒麟听出来了ღ✿，是在借口数落自己四六不着ღ✿，让她们欢喜的铁匠闹心ღ✿，更没有传下铁匠世家的技能ღ✿。

　　说甚也无用ღ✿！麒麟怎肯屈服ღ✿。他瞧不上这些ღ✿，只想逃ღ✿，逃出他所界定的铁匠式迂腐ღ✿。他嫌弃与铁匠铺有关的一切ღ✿，嫌弃黑色ღ✿，以及最根本的ღ✿，嫌弃这种活法儿ღ✿。他只想出人头地ღ✿，站在光鲜里ღ✿。

　　从京城知难而退ღ✿，他认了ღ✿。七大姑八大姨说他瞎折腾ღ✿，跳傻了ღ✿，他都不在乎——现在ღ✿，最让他害怕的ღ✿，是时间ღ✿。他当然知道ღ✿，舞ღ✿，不可能跳一辈子ღ✿。

　　偏僻处ღ✿，浓密的松林里ღ✿，大风夺去的破道观ღ✿，那残存的一小部分ღ✿，不知何时ღ✿，又被修复起来了ღ✿。依然的斑驳残旧ღ✿，裂纹无数ღ✿，灰砖老ღ✿，苔藓厚ღ✿，乌鸦呆立照壁ღ✿。

　　麒麟略懂身体解剖学ღ✿，作为舞者必备的专业知识ღ✿，他知道肌肉位置ღ✿、功能与活动范围ღ✿，以便有效地控制身体ღ✿。如此ღ✿，他一眼看出ღ✿，居士的精瘦ღ✿，并非羸弱ღ✿，而是劲道ღ✿，浑身上下ღ✿，肌肉贴骨ღ✿，只要动于山势ღ✿，就绽出棱角ღ✿，行动快而无声ღ✿，似急风钻隙ღ✿。

　　离开村子又回来ღ✿，麒麟也用了16年ღ✿。中间好像听说过道观修复之事ღ✿，心不在此ღ✿，都是耳旁风ღ✿。这会儿ღ✿，为掩惊诧ღ✿，麒麟紧着又问了句ღ✿，何谓前前后后？

　　次日早ღ✿，又来ღ✿，提了十斤挂面ღ✿。麒麟没钱ღ✿，北漂三年ღ✿，女儿的抚养费已使他尴尬ღ✿，铁匠每月贴补凤凰ღ✿，某种意义上ღ✿，也是替麒麟尽父亲的那部分义务ღ✿。

　　这些做好ღ✿，又兀自诵念ღ✿。诵念完毕ღ✿，两个小时已经过去ღ✿。居士方与麒麟说话ღ✿，解释刚才在“侍晨”ღ✿，16年来雷打不动ღ✿。

　　吃早饭前ღ✿，居士沏上一壶热茶ღ✿，摆了一只杯子ღ✿，嘱麒麟自便ღ✿。麒麟连喝三杯ღ✿，品出了檀木香气ღ✿。居士说茶是道友存在这里的ღ✿。居士只喝白水ღ✿，接着开始吃粥ღ✿，配上一碟咸菜ღ✿。

　　居士心满意足的样子ღ✿，让麒麟羡慕ღ✿。入山16年ღ✿，活得很好ღ✿，这就证明人可以有多种活法儿ღ✿。又听居士说ღ✿，平日多是分文无着ღ✿，正月里香客较多ღ✿，他把钱攒下来ღ✿，供养神明ღ✿，日常则是能省就省ღ✿。

　　居士请麒麟品尝了一些干浆果ღ✿，山枣ღ✿、山葡萄ღ✿、覆盆子ღ✿、山野杏ღ✿。无人采摘ღ✿，它们会落入泥土ღ✿，现在ღ✿，它们与麒麟合二为一ღ✿，让他口舌生津ღ✿。居士说ღ✿，山葡萄只在山顶出现ღ✿，熟了ღ✿，黑皮ღ✿，上面有白色果粉ღ✿，“秋华度青霜”ღ✿，就是这个意思吧ღ✿。

　　正是秋天ღ✿，候鸟过境ღ✿，道观门前ღ✿，几只太平鸟歪倒在地ღ✿，鸟喙四周还沾着果浆ღ✿。麒麟以为鸟要死了ღ✿。居士笑笑ღ✿，非也ღ✿，是醉ღ✿。吃了酵熟的野果ღ✿，至少需要休息几个小时ღ✿，才能协调自身的飞翔动作ღ✿。不过ღ✿，天敌会带来麻烦的ღ✿，这很危险ღ✿。说着ღ✿，居士拿出藤筐ღ✿，他自己编制的ღ✿，把不省鸟事的诸位放进去ღ✿，先醒醒酒ღ✿。

　　麒麟连去三日ღ✿。自觉一日比一日有趣ღ✿。大早上山ღ✿，傍晚回ღ✿。中午在道观吃混汤面ღ✿。小白菜是居士种的ღ✿。挂面是麒麟送去的ღ✿。麒麟还在村里豆腐坊买了干制品ღ✿，在油坊买了小磨香油ღ✿，他想让居士吃得好一点ღ✿。

　　第一日ღ✿，居士说ღ✿，时间在过滤不属于你的东西ღ✿。第二日ღ✿，居士说ღ✿，人生注定不会圆满ღ✿。第三日ღ✿，居士说ღ✿，求而不得ღ✿，也未必是遗憾ღ✿。

　　沿着居士手指的方向ღ✿，麒麟看见了黑松林ღ✿，随涧谷幽长而绵延——为何以前没有看到呢？麒麟反思ღ✿，是不是只一心想看戏ღ✿，看舞台ღ✿，看外面的世界ღ✿，就看不见天地自然了ღ✿。

　　第四日ღ✿，黄昏下山前ღ✿，居士说夜里会来大风ღ✿，能刮上一天一夜ღ✿。麒麟不信ღ✿，满天都是胭脂彩霞ღ✿。不过ღ✿，回去的半路ღ✿，确是远远地过来一片乌头云ღ✿，遮住了火红落日ღ✿，瞬间绲出金边ღ✿，让黄昏有了打铁炉一般的金属质感ღ✿。

　　果不其然ღ✿。午夜过ღ✿，大风即起ღ✿，无从消解ღ✿，旋转ღ✿，呐喊ღ✿。万物正在招展出自己的旗帜ღ✿，呼呼的ღ✿，飒飒的ღ✿，硬硬的ღ✿。麒麟睡在铁匠的瓦房里ღ✿，听见铁匠在隔壁打呼噜ღ✿，一会儿盖过了风声ღ✿，一会儿又被风声压制下去ღ✿。麒麟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ღ✿，竖着耳朵ღ✿，极力分辨哪一阵才是松涛声ღ✿。

　　进了坳口ღ✿，就走不动了ღ✿，总感觉后面有庞然大物拽他ღ✿，前面又有庞然大物在挡他ღ✿。通往道观的距离被不断地拉长ღ✿，于平日两三倍不止ღ✿。他只管兜肩埋头锁眉毛ღ✿，试图将阻力降低到最小……终于ღ✿，道观已在眼前ღ✿，穿过最后一个风口ღ✿，风向该转弯了ღ✿。谁知道ღ✿，斜向杀出一路恶风ღ✿，他许是被风沙迷了眼ღ✿，许是被飞起的石头绊了脚ღ✿，总之没站稳ღ✿，几个趔趄过后ღ✿，顺着风ღ✿，依着惯性ღ✿，竟从十米高的山崖掉了下去ღ✿。

　　他以为自己会死ღ✿。结果命大海霞树小说网ღ✿，除左臂被荆棘树枝划伤之外ღ✿，其他地方并无大碍ღ✿。刚摔下去的时候ღ✿，整个人发麻ღ✿，也就是说ღ✿，几乎摔晕了ღ✿，躺在千年堆积的松针上ღ✿，他缓了许久ღ✿。

　　松针早已风干ღ✿，厚软如棕床ღ✿。他躺在上面ღ✿，知觉逐渐清晰ღ✿，终于确切地听到了居士所说的松涛声——远在百荒之外ღ✿，近在眉睫之内ღ✿，华美又俭省ღ✿，凛冽又混沌ღ✿。就这么听下去ღ✿，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母腹ღ✿，犹置洪荒ღ✿，不禁哭起来ღ✿。

　　他挣扎着爬上道观的时候ღ✿，居士正在道观前打坐ღ✿，背对着风ღ✿。他静静地看ღ✿，觉得居士已经成为松涛的一部分ღ✿。他甚至不想打扰ღ✿，更羞于求救ღ✿。

　　居士很快嗅到了血腥气ღ✿。天生不喜血腥污秽肉荤之物ღ✿，对于异味ღ✿，居士敏感至极ღ✿。他紧着用药草为麒麟消毒ღ✿，做了简单包扎ღ✿。

　　麒麟表示气力已恢复ღ✿，执意自己回去ღ✿。居士说ღ✿，风势虽在减弱ღ✿，仍然很凶ღ✿，我能辨一点儿风道ღ✿，躲过风刃ღ✿。

　　二人下山ღ✿。居士和着松涛声ღ✿，竟唱了起来ღ✿：世人慌慌张张ღ✿，不过图碎银几两ღ✿。偏这碎银几两ღ✿，能解万种惆怅ღ✿。可这碎银ღ✿，断了儿时梦想ღ✿，让少年染上沧桑ღ✿。

　　通音律如麒麟ღ✿，被居士哑哑的风调感动了ღ✿。这陌生的声音ღ✿，正是内心渴求的声音ღ✿，以前他不明了ღ✿，也没人戳破ღ✿。

　　团长退休后搞起文化公司ღ✿，人称王总ღ✿。王总自诩赶上了“好潮水”ღ✿，能赚大钱ღ✿。他想来想去ღ✿，麒麟做艺术总监再合适不过ღ✿，为此ღ✿，他愿意出让四成技术干股ღ✿。

　　麒麟已在道观过了一个冬天ღ✿。他是拆完线上山的ღ✿。当时整个村子都开了锅ღ✿，说麒麟看破红尘出家去也ღ✿。铁匠的脸从未那样黑过ღ✿。铁匠比任何人都生气ღ✿，都无奈ღ✿。

　　上山前ღ✿，麒麟原打算妥协的ღ✿，是故卖了几日铁件ღ✿。他将它们逐一挂上木架ღ✿，铲锨ღ✿、板钁ღ✿、犁铧ღ✿、齿耙ღ✿、砍刀ღ✿、菜刀……木架摆在铁匠铺门口ღ✿，一早就有人来了ღ✿，满脸冒油ღ✿，原是镇上的厨子ღ✿，慕名来购一把好刀ღ✿。

　　麒麟口才到底是舞台上练过的ღ✿，三下五除二ღ✿，不在话下ღ✿。他说ღ✿，这把是贵些ღ✿，但桃木刀柄ღ✿，十分趁手ღ✿，切菜不会打滑ღ✿，时间久了亦不累人ღ✿。

　　怎样？ღ✿！村里已没了牛ღ✿，已荒了地ღ✿，你还在这卖犁铧ღ✿。厨子摇摇头ღ✿。接着ღ✿，他炫耀眼界一般地说ღ✿，镇河边上要修木栈道ღ✿，应该需要钉子ღ✿。河边还要盖别墅ღ✿，应该需要铁艺栅栏ღ✿。

　　知道无法说服父亲ღ✿，麒麟就什么也没说ღ✿。但他起了厌离心ღ✿，收拾简单行李ღ✿，扛着半袋大米ღ✿，消失在村道上ღ✿。拆线前后的日子ღ✿，他最想见到的人是居士ღ✿，最想听到的声音是松涛声ღ✿。

　　立冬了ღ✿，风把山吹瘦ღ✿。柿子树ღ✿、核桃树ღ✿、山枣树ღ✿、栗子树ღ✿，显露出时间的冷峻和铁青ღ✿，唯黑松面目不改ღ✿。

　　麒麟说ღ✿，我不怕冷ღ✿。只想在这里把事情捋明白ღ✿。北漂时ღ✿，生活之苦我都经了ღ✿，地下室的条件ღ✿，不会好过这里ღ✿。

　　山间无闲草ღ✿。居士煮粥ღ✿，放入泥附子ღ✿，灌丛里挖来的ღ✿，补火助阳ღ✿。一冬下来ღ✿，麒麟真没觉得冷ღ✿。他困了睡ღ✿，醒了打坐ღ✿。居士点香敲钵ღ✿，一木棒敲打下去ღ✿，仙音缭绕ღ✿，久久不散ღ✿。

　　寻常日子都是从清晨四点开始的ღ✿。麒麟洒扫完毕ღ✿，筋骨疏通开ღ✿，随后练舞ღ✿。眼见天光寸寸洇开ღ✿，或许早一刻ღ✿，或许晚一刻必发bifaღ✿，山涧跃起初阳ღ✿，转身就是万丈霞光加冕ღ✿，山前染金ღ✿。

　　冬至那天ღ✿，大风如约而至ღ✿，整座山似要被夺去了ღ✿。风刃在瓦顶ღ✿，是平斩过来的ღ✿，碎了两趟ღ✿，没再往下压ღ✿，道观还在ღ✿。随之ღ✿，山色开始接近天色——而天色已晦暗如铁ღ✿，有恶云翻卷ღ✿，是凶狠的样子ღ✿。终于ღ✿，雪迹纷纷ღ✿，在铁灰的背景前ღ✿，闪着寒光ღ✿，压下来ღ✿，压下来ღ✿，一天一夜ღ✿，一夜一天ღ✿，雪藏了人间ღ✿。

　　这之后ღ✿，再练舞ღ✿，麒麟似得了某种启发ღ✿，他将自己不断地折叠ღ✿、打开ღ✿、丢掉ღ✿、拾回ღ✿，招式之间ღ✿，有大风ღ✿，有寒雪ღ✿，有恶云ღ✿，也有黑松ღ✿。

　　值得一提的是ღ✿，任麒麟练出什么天赋招式ღ✿，居士也不吃惊——居士从来没有问起麒麟的过去ღ✿，就像麒麟从来没有问起居士的过去ღ✿。

　　是年春节分外晚ღ✿，立春节气过了ღ✿，又过七天ღ✿，才是春节ღ✿。王总大年初一出现在道观ღ✿，奉上给养和香火钱ღ✿，上完香ღ✿，转身就找麒麟说话ღ✿。这一趟ღ✿，王总思忖了许久ღ✿，他要求自己务必自然些ღ✿，不致尴尬ღ✿，且得一次成功ღ✿。

　　世纪之交ღ✿，音乐剧和舞台剧兴盛ღ✿。戏ღ✿、乐ღ✿、舞ღ✿、唱ღ✿，对白ღ✿，即兴ღ✿，全活儿ღ✿。台上ღ✿，一个铆钉一个洞ღ✿，都不能走样ღ✿。对舞美和灯光亦有极高要求ღ✿。

　　北漂回来ღ✿，县里折腾ღ✿，怎么说也是降格ღ✿，早知如此ღ✿，又何必当初——这是大多数人的换算方式ღ✿。麒麟不搭理ღ✿，但他念旧情ღ✿。毕竟ღ✿，王总是他艺术道路上的伯乐ღ✿。不过ღ✿，丑话也讲在了前面ღ✿。麒麟说ღ✿，商演要赚钱ღ✿，我懂ღ✿，太商业了也不成啊ღ✿，王总ღ✿。

　　第一年ღ✿，顺风顺水ღ✿。麒麟搭建队伍ღ✿，原创剧本ღ✿，带徒弟ღ✿。他让徒弟去自然里找动作ღ✿，吹大风ღ✿，淋细雨ღ✿，望星月ღ✿，参彩霞ღ✿，生长灵性ღ✿。

　　第二年ღ✿，导演ღ✿、编舞ღ✿、舞美ღ✿、服装ღ✿，麒麟参与到底ღ✿，十几年跨界行走ღ✿，不冤枉ღ✿，一切似在证明ღ✿，他就是有能力将看似无关联的艺术门类幻化于一身ღ✿。

　　铁匠已经知道儿子在做什么了ღ✿，从前的反对和失望ღ✿，变成默默承受ღ✿。姐姐姐夫放下心来ღ✿，麒麟终于找到感觉了ღ✿。最高兴的是铁匠女人ღ✿，病中的她ღ✿，脸上忽然放出光彩ღ✿。

　　麒麟把赚到的第一个十万元打给了凤凰ღ✿。又紧着请女儿吃饭ღ✿。女儿瑶龙已读小学ღ✿，对这个缺席的父亲表示陌生ღ✿，全程翻白眼ღ✿，嘟着花瓣小嘴ღ✿，交流仅限于昂贵的轮滑鞋ღ✿。麒麟说ღ✿，买ღ✿！

　　按照王总说法ღ✿，照此下去ღ✿，以麒麟的才华ღ✿，再过三年就能去城里住别墅ღ✿。可王总终究是忘了ღ✿，麒麟头生反骨ღ✿。

　　本县纳税大户乃大型化工企业ღ✿，十里八乡都以谋职于此为荣ღ✿，工资高ღ✿，待遇好ღ✿，年底福利必发整条猪腿ღ✿。王总说ღ✿，大金主砸钱ღ✿，年会要请当红女明星ღ✿。

　　若论资源ღ✿，麒麟请得动女明星ღ✿。其北漂友谊中海霞树小说网ღ✿，有混出头的ღ✿，拐来拐去ღ✿，拐到女明星那里ღ✿，并非难事ღ✿。可麒麟觉得此举逻辑不符ღ✿，属于富人的虚伪游戏ღ✿。他和王总争执起来ღ✿。

　　麒麟的意思是ღ✿，以舞台剧的形式搞年会ღ✿，可凝聚人心ღ✿，可提升员工艺术素养ღ✿，作为亮点ღ✿，他编排了群像戏ღ✿，这招儿ღ✿，与常规舞台剧的男主女主设置不同ღ✿，挑战大ღ✿，难度也更高ღ✿。之所以苦心编排ღ✿，是为了让小人物发光ღ✿，抒发内心独白ღ✿。麒麟说了句很文艺的话——每个人心里ღ✿，都会有爱与恨的小虫洞——被王总揶揄了好几天ღ✿。

　　这可是迄今为止最贵的舞台剧ღ✿，麒麟ღ✿，你不能跟钱有仇ღ✿！再说ღ✿，县里都要看他家脸色ღ✿，就你敢对着干？以后还混不混？ღ✿！

　　第N次争执ღ✿，王总把话说白了ღ✿。签合同时ღ✿，一半预付款已拿ღ✿，若不按条款执行ღ✿，一旦违约ღ✿，能赔个底儿掉ღ✿，也就是说ღ✿，根本赔不起ღ✿。

　　当麒麟想明白这一步ღ✿，再看哭唧唧的王总ღ✿，可怜他一把年纪了ღ✿，还在为不争气的儿子还赌债ღ✿，不易ღ✿，不堪ღ✿，某种意义上ღ✿，自己也是个不争气的儿子……想到此ღ✿，麒麟委顿下来ღ✿，让了步ღ✿。行ღ✿，按合同办ღ✿，这票干完ღ✿，好聚好散ღ✿。

　　女明星无档期ღ✿，都是派助理走位ღ✿。麒麟忍了ღ✿。彩排时ღ✿，第一次没来ღ✿，第二次才见真面ღ✿。麒麟忍了ღ✿。大金主宴请ღ✿，劝酒ღ✿，女明星不喝ღ✿，说合同里没这条ღ✿，大金主当场脸绿ღ✿。王总左右谄媚ღ✿，绑上尾巴ღ✿，就能扮狗ღ✿，十分辛苦ღ✿。大金主为找台阶下ღ✿，转身看向麒麟ღ✿，那么ღ✿，导演你替她喝ღ✿。

　　七十度小狼高啊ღ✿，大金主手下轮番敬ღ✿，几杯下去ღ✿，一把烧红的铁刃也就吞入了腹中ღ✿，旋即燃起滚滚火焰ღ✿。这把火ღ✿，从腹部开始四散ღ✿，沿躯干游走ღ✿，凭胸腔上蹿ღ✿，最后夺取喉咙ღ✿，带来短暂的窒息感——麒麟忍了ღ✿。

　　第三次彩排ღ✿，女明星答应亲自到ღ✿。节骨眼儿上ღ✿，她干爹出事ღ✿，让纪委带走了ღ✿。女明星逃到机场ღ✿，在国际出发厅被拦下ღ✿，配合调查ღ✿。

　　人生就是这样ღ✿，无法预测下一步会发生什么ღ✿。麒麟告诉自己必须镇定ღ✿。他知道ღ✿，能救场的ღ✿，只有凤凰了ღ✿。连夜去请ღ✿，局促地坐在客厅ღ✿，说明原委ღ✿。凤凰问ღ✿，剧本带来了吗？麒麟点点头ღ✿，险些落泪ღ✿。

　　在舞台上ღ✿，他们的默契未曾被时间消解ღ✿，也没有因人生变故而生锈ღ✿。多一分则满ღ✿，少一分则亏ღ✿，麒麟的艺术理念ღ✿，凤凰理解得不偏不倚ღ✿，将情绪拿捏得刚刚好ღ✿。

　　曾几何时ღ✿，舞台和舞台上的这个男人ღ✿，是她意念里最神勇的组合ღ✿，她为此心醉ღ✿，也为此恣意ღ✿，而此刻ღ✿，她只看到了他的疲惫和孤独ღ✿。

　　她正要走过去ღ✿，他忽地跃起ღ✿，似被一阵大风席卷ღ✿，由蓝色光束里消失ღ✿。他融入黑暗ღ✿，而她看得分明ღ✿。他开始独舞ღ✿，似在找寻秩序的建立ღ✿，又似在尽情坠落ღ✿。她自然是懂ღ✿，他跳出了一个理想主义者的不安与害怕ღ✿。

　　村里河道整治ღ✿，水面扩宽ღ✿，修建了木栈道观光台ღ✿，铁匠打了上万颗钉子ღ✿，是政府的订单ღ✿。之后ღ✿，铁匠铺迁离新兴景观区ღ✿，搬入废弃的村小学ღ✿。没用多久ღ✿，暗黑系美学就完成了ღ✿，墙上挂满各种各样的铁物ღ✿：种地用的锄头ღ✿、劈柴用的斧头ღ✿、祭祀用的蜡扦ღ✿、挂肉用的肉钩……铁匠说ღ✿，干不动了ღ✿，趁着最后一把气力ღ✿，多打些ღ✿，有备无患ღ✿。

　　方砧子是爷传下来的ღ✿，有孔有圆有角有棱ღ✿，各种铁件的修边ღ✿、弯弧度都离不开它ღ✿，是制作铁把头ღ✿、锄把头的专用成型工具ღ✿。

　　铁匠铺离开河边之前ღ✿，某天晚上ღ✿，麒麟回来看望病重的母亲ღ✿，车沿河岸急驶ღ✿，那是一条刚开通的柏油路ღ✿。麒麟关掉车载音响ღ✿，即刻传来铁锤声ღ✿，节奏齐整ღ✿，似有一支越来越近的铁军ღ✿，就在两公里外ღ✿。

　　等到近了ღ✿，可见火光将路口照得一片通红ღ✿。铁匠铺斜立在十字路口ღ✿，很突兀ღ✿。麒麟下车ღ✿，走过去ღ✿，在敞开的门中站住ღ✿，被雷鸣般的响声包围ღ✿。

　　铁匠不在ღ✿，只有两个徒弟ღ✿。原是铁匠腰疼ღ✿，扛不住了ღ✿。麒麟给徒弟递烟ღ✿，他们用铁钳夹起一块赤炭ღ✿，歪着头点烟ღ✿，猛吸一口ღ✿。

　　一支烟的工夫ღ✿，铁锤不响了ღ✿，静夜深深ღ✿。麒麟却好像看见正当年的铁匠ღ✿，扯着风箱ღ✿，一股股的风被压进炉膛ღ✿，从炭块的间隙喷薄而出ღ✿，掀动火焰跳舞ღ✿。当铁匠手持铁钳ღ✿，翻动着一块铁ღ✿，那块铁似有了即将新生的快乐ღ✿，从铁青变成潮红ღ✿，再由潮红变成赤红ღ✿，通体明透ღ✿，赤裸着降临人间必发bifaღ✿。

　　这次ღ✿，麒麟住下来ღ✿，伺候母亲ღ✿，整整两个月ღ✿。铁匠女人被病痛折磨ღ✿，要么昏睡ღ✿，要么醒来却是谵妄的ღ✿。她喊麒麟大哥ღ✿，舅舅ღ✿，小赵ღ✿，孙老师……他每天都可以有新名字ღ✿。

　　咽气前几日ღ✿，回光返照ღ✿，醒来忽然眼神发亮ღ✿，问铁匠ღ✿，怎么没听见打铁声？铁锤当当ღ✿，大风呼呼ღ✿，日子才好过啊ღ✿。又问ღ✿，是不是有人拦着你？

　　铁匠铺还在河道旁ღ✿，远离村落ღ✿，百丈之外ღ✿。这样ღ✿，即使半夜打铁ღ✿，也不碍村人睡觉ღ✿。漆黑的夜ღ✿，一座孤独的院落ღ✿，亮着灯火ღ✿，老远就能看见ღ✿。九月ღ✿，燠热的暑气已散ღ✿，铁匠准备连夜打造一把钢刀ღ✿，屠户要的ღ✿，工钱极为客观ღ✿，工期也紧ღ✿。

　　已是下半夜ღ✿，徒弟都睡了ღ✿，虫鸣也叫哑了ღ✿，只有铁匠在紧着忙ღ✿。他敲打铁块ღ✿，一下一下ღ✿，节奏清晰ღ✿。不过ღ✿，每打一下ღ✿，都会传来数数的声音ღ✿：一ღ✿！二ღ✿！三ღ✿！……十五ღ✿！……三百ღ✿！铁匠是听不见的ღ✿，他耳朵里只有打铁的声音ღ✿。后来ღ✿，铁匠也困极ღ✿，一失手ღ✿，锤子竟直接砸到了地上ღ✿，数数的声音终于落入铁匠耳中ღ✿：九百九十九ღ✿！

　　就在这时ღ✿，黑暗中ღ✿，一道苍老身形闪现ღ✿，七八十岁的样子ღ✿，头发如雪ღ✿，穿道袍ღ✿，虽说打了补丁ღ✿，倒也干净ღ✿。眼见着打铁铺多出一人ღ✿，铁匠不敢多言ღ✿，拱手道ღ✿：原来是老先生啊ღ✿！

　　铁匠听罢ღ✿，有些无语ღ✿，但瞬间想到了什么ღ✿，脸色有些惶恐ღ✿，连忙道歉ღ✿，以后定然注意ღ✿，只白天打铁ღ✿，晚上不打扰ღ✿。

　　老者点点头ღ✿，退入黑暗ღ✿，消失不见ღ✿。铁匠吓出一身汗ღ✿。从此之后ღ✿，再也不敢晚上打铁了ღ✿，订单再急ღ✿，也不敢ღ✿。最后ღ✿，屠户的钢刀ღ✿，因工期赶不赢ღ✿，铁匠少收了一半工钱ღ✿。

　　第一次随铁匠洗澡ღ✿，麒麟10岁ღ✿。夏晒的身体ღ✿，泥鳅般黝黑光亮ღ✿。铁匠走在前面ღ✿，光脊梁上搭着条破毛巾ღ✿。知了在头顶疯叫ღ✿。快到河边的时候ღ✿，风中有了凉意ღ✿，淙淙水声也越加清晰ღ✿。河并不宽ღ✿，即便是在雨季ღ✿。水清可见底ღ✿，河床上有匀细的白沙ღ✿，岸边是紫色的雨久花ღ✿。

　　铁匠先下了水ღ✿。铁灰洗去ღ✿，露出了肌肤底色ღ✿，让他看起来像一座覆着白雪的山ღ✿。麒麟对此印象深刻ღ✿。深刻来自吃惊ღ✿。原来铁匠皮肤如此之好ღ✿。后来ღ✿，麒麟在岸边挖沙坑取水ღ✿，用手捧着喝ღ✿。铁匠一把抓起ღ✿，给他搓澡ღ✿。麒麟的黑ღ✿，铁匠的白ღ✿，形成了鲜明对比ღ✿。

　　30年后ღ✿，在金碧辉煌的洗浴中心ღ✿，铁匠大气不敢出ღ✿，像个孩子ღ✿，打量着麒麟的动作海霞树小说网ღ✿，试图照着学样ღ✿。从开锁ღ✿、换鞋ღ✿，到上楼ღ✿，再换一种橱柜ღ✿，换一种开锁方式ღ✿，再到换衣服……铁匠边看边迟疑ღ✿，咕哝着ღ✿：这麻烦ღ✿！

　　铁匠一直不肯脱衣服ღ✿。等到麒麟光溜溜全脱了ღ✿，站在其后ღ✿，有种再不脱就要上手帮忙的意思了ღ✿，铁匠才全脱下ღ✿。

　　只一眼ღ✿，麒麟就愣了ღ✿。曾经健硕的身体和光洁的皮肤都不见了ღ✿。尽管麒麟相信会大不如前ღ✿，但他仍吃惊于这种面目全非ღ✿。铁匠身体佝偻ღ✿，皮肤松垮ღ✿，除了褶皱ღ✿，还有老年斑和瘊子ღ✿。

　　麒麟教给铁匠ღ✿，如何泡出汗才算数ღ✿，教他如何享受深浅区交替的喷水按摩ღ✿，甚至ღ✿，毫无商量余地ღ✿，要他接受搓背工搓背ღ✿。又拖着他进各种桑拿房ღ✿，芬兰式ღ✿，冰岛式ღ✿，土耳其式——去蒸ღ✿，去烤ღ✿，去出大汗ღ✿，去憋老气ღ✿，去瘫软如泥ღ✿，终于在懒人椅躺下ღ✿，哄他不着急走ღ✿，困了ღ✿，可以小睡ღ✿。

　　不知是折腾累了ღ✿，还是适应以后放松下来ღ✿，铁匠打起了呼噜ღ✿，麒麟躺在另一张椅子上ღ✿，感叹着ღ✿，只有呼噜声还和小时听到的一样ღ✿。

　　自此以后ღ✿，麒麟每回家ღ✿，铁匠眼里就会浮动某种光亮ღ✿，说话声音也随之放大ღ✿，兴奋是藏不住的ღ✿。铁匠竟然愿意跟自己聊天了ღ✿，麒麟有点儿受宠若惊ღ✿。

　　时间如风般掠过ღ✿，铁匠成了老头儿ღ✿，麒麟也天命将近ღ✿。麒麟能感觉到ღ✿，铁匠开始变得需要儿子ღ✿，就像麒麟也开始需要父亲ღ✿。

　　麒麟已经做了纪录片导演ღ✿。王总的脑梗不碍事ღ✿，出血点有一角硬币那么大ღ✿，因看医及时ღ✿，没留下什么后遗症ღ✿，除了记忆力有所下降ღ✿。麒麟是在他恢复之后ღ✿，提出结束合作的ღ✿。王总问ღ✿，有方向了？麒麟说ღ✿，总归还在艺术这棵树上ღ✿，吊死拉倒ღ✿。

　　麒麟不知对否ღ✿。走着走着ღ✿，路就熟稔了吧？又何况ღ✿，赢或输ღ✿，并不能完全说明好和坏ღ✿，这亦是时间所告知的ღ✿。

　　离开舞台原点ღ✿，去往经验之外的地方ღ✿，麒麟拍厚朴的面孔ღ✿，百闻不如一见的民俗ღ✿。他的取景器里满布褶皱——人的ღ✿，山的ღ✿，河流的ღ✿，大地的ღ✿，时间的ღ✿。画面因褶皱而深刻ღ✿，情绪浓稠ღ✿。他就地取材ღ✿，乡里乡亲的故事ღ✿，帮他更精准地捕捉到了人心ღ✿。他越来越懂得敬畏ღ✿，比舞台上的那个自己沉稳许多ღ✿。想起曾经的人来疯经历ღ✿，他甚至会脸红ღ✿。

　　年轻时ღ✿，他一味地想要奔往大城市ღ✿，离家越远越好ღ✿，而现在ღ✿，他渴望回归ღ✿，回归手工劳作之中ღ✿，嗅到有别于后工业的情味ღ✿。

　　恰逢乡村文化振兴ღ✿，麒麟创作的“大地三部曲”ღ✿，如黑马杀出ღ✿，斩获了纪录片大奖ღ✿。故事回到开头ღ✿，前日他还在省城参加颁奖晚会ღ✿，字正腔圆地发表感言ღ✿，今日回村ღ✿，就得老老实实走路ღ✿，用乡音给七大姑八大姨请安——饶是如此ღ✿，她们仍情面不留ღ✿，一心想要将他打回原形ღ✿。

　　制造技术已如此发达ღ✿，一切都是程序和设定说了算ღ✿，传统的人工打铁炼器被淘汰乃大势ღ✿。谁又能拧得过大势？

　　麒麟不想解释ღ✿。都老糊涂了ღ✿，解释不清ღ✿。这辈子ღ✿，她们若愿守住铁匠的执念ღ✿，麒麟应配合一下ღ✿，做永远的浑小子ღ✿。他笑着点了点头ღ✿，说ღ✿，姨ღ✿，姑ღ✿，婶ღ✿，莫急ღ✿，莫急ღ✿，我正在筹建铁匠博物馆ღ✿。

　　其实ღ✿，麒麟心里比她们还痛ღ✿。带着原始胎记的铁匠铺ღ✿，家族几代人的命脉ღ✿，说灭绝ღ✿，就灭绝了ღ✿。原本像一颗螺丝ღ✿，死死拧在乡村的骨骼上ღ✿，人人曾坚信ღ✿，多大的风ღ✿，也不会将其吹散ღ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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